一起去远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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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0-06-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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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知道你的心愿从来不大,没想过要被众生仰望;义无反顾不为别的,只想尽力靠近一个人,平凡简单过一生。

纪念那些曾孤注一掷,倾其所有的日子。

1.

维维是朋友中最早开始赚钱的,她开了一家服饰店,什幺事情都一个人包办,从批货看店到拍照标价通通自己来。她的家庭环境很普通,十几岁就开始打工,二十岁的时候把省吃俭用的存款租下一个店舖,店很迷你,仅仅够一个成年人伸长手转一圈,但是维维记性好心又细,很快拉拢到一小批年轻女孩做她的死忠客户。

那天她开店还没多久,就看见窗外有一对情侣在吵架。大太阳下,女孩一边哭,一边对男的又踢又打,最后还不够,临走前怒气沖沖,将一杯饮料倒在他身上。

对方愣在原地,错愕又无奈,维维那天有一百件事要忙,但不知道为什幺,她开了门探出头,对那个男生说:“你还好吗?”

他推门进来,哭丧着脸问:“不好意思,妳有没有毛巾?”

维维笑了笑:“毛巾没有,衣服倒是很多。”

那男生左顾右盼,在一片露肩短上衣与荷叶边中间显得不知所措,维维递过一件看来比较合理的白色T恤,指了指角落的帘子。几分钟后男生走出来,只见一件可怜的上衣紧紧地绷在身上,随时就要炸开,看起来特别像刚刚做了一百个伏地挺身才去健身房求被撩的肌肉男。

这还不是最惨的,最惨的是上面写了一排具有挑逗性的字「拿张号码牌」,衣服被撑宽了,变成「拿弓长号虎石马片卑」。

男生哭笑不得:“妳是故意的吗?这怎幺穿?”

维维双手抱胸:“毛巾没有,衣服不行,纸巾可不可以?”

对方眼中出现曙光:“可以可以!”

维维啪一声将一包随身包纸巾放在柜檯,男生正伸手要拿,她一把将他的手按住:“五百八。”

“这一小包卫生纸要五百八?”对方大吃一惊,“妳抢劫啊?”

“我们老闆娘夏季特惠,消费满五百送豪华纸巾一包,”维维理直气壮地指着他的上半身,“衣服被你撑成这样了,你不买我怎幺卖?”

男生睁大眼睛,“我买这件要干嘛?不能只买卫生纸吗?”

“这是衣服店,不是屈臣氏,”维维睁大眼睛,“你买不买?”

“我买!我买!”对方举起双手表示投降,掏钱出来给她,“只是好好的一件衣服我拿回去也没用,太浪费了...”

“也是,”维维一边找钱一边表示同情,“那我帮你一个忙,收下这件漂亮的上衣吧!”

对方瞬间愣住,零钱都忘了接。

“妳们这家店太黑了吧?简直天理不容...”

“不关我的事啊!我们老闆娘最讨厌惹女朋友哭的坏男人了”维维耸耸肩。

“那并不是我女友好吗!”男生气呼呼地背着她换上自己的上衣,一边用纸巾猛擦被弄髒的白衬衫,“那是我朋友的女朋友,他自己分手不敢讲,我只是个倒楣的传话的替死鬼...”

“不是女友?那打个八折吧!”维维笑得眼睛弯弯,很真诚地双手递上找钱,“我们老闆娘最喜欢有义气的人了。你看,只要活着就会有好事发生呢!”

“这间店这幺会做生意,居然还没发财,”对方哭笑不得,“你们老闆娘把一个钱看得比命还大,哪天这家店不上市都是浪费才华。”

“承您贵言,”维维对他挤了挤眼睛,“我就是老闆娘。”

空气凝结了五秒,谁都没有说话。

“我叫佐海!”他忽然站起来,双手贴裤缝深深一鞠躬,“祝总裁大人生意兴隆,五世其昌!”

维维嘴角忍不住上扬,笑意像窗外灿烂的阳光,直溅上佐海斑驳的衬衫,这一次,他不再忙着擦。

2.

这段故事我们听过很多次,尤其是当这两个人争论一开始是谁撩谁的时候。

有阵子大头失恋,大家在我家吃饭,他们对于这话题又半真半假的抬槓。维维说是自己先喜欢佐海的,要不然才不会打救他,佐海却猛摇头,坚持他是先在橱窗外看到了维维,一见锺情后才愿意走进店里。

我们都觉得是女追的男,不过他们争执起来蛮有趣,就当余兴节目看。其实两个人后来感情好就可以了,当初谁主动根本不重要。

“大头你评评理,”维维指着他问,“到底是谁先追谁?”

一直低头猛扒饭的大头,深思熟虑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这个问题问得好,我觉得你们都忘记了一个重点。”

“什幺重点?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
“老子刚失恋!”他大吼,狠狠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旁边正在添菜的Jason吓得一个哆嗦,刚捞上来的鱼丸又掉回锅里,汤溅得到处都是,“在情伤的人前面秀恩爱,你们是哪门子朋友?还有没有人性?”

大头气呼呼地坐下,突然又猛地站起来,“靠!刚刚谁暗算老子,浇了我一手热汤?!”

3.

维维与佐海其实是个性相去甚远的人,价值观也不太一样,就拿过节来说,维维是实际派,认为红包最有用,与其收到一些不需要的物品还得强颜欢笑,不如拿钱去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,佐海是浪漫派,觉得给钱太没心意,纪念价值重于一切。于是两个人后来达成协议,庆祝节日的方法就是一起去旅行。

“一个人最珍贵的就是时间,”佐海兴奋地说,“而失去时间的最好的方法,就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,这是我们能给彼此最好的礼物了。”

维维点头同意,虽然她心里想的是,从计画到执行,自旅程至归途,出门一次总得花好几天,一笔钱能开心这幺久,值了。

他们选在第一个情人节首次上路,出发的那天在机场就开始吵架;原因后来根本没有一个人想得起来,只记得整个旅程都充满争执,一点预期的甜蜜都没有。从最小的这餐吃什幺,到这个手信该不该买,接下来该去哪个景点,两人都能意见不同,每天晚上睡前都想分手,每天早上起来又再和好。

吵得最厉害的那次,她一转身就在巷弄中消失,他也赌气不去找。维维走了几分钟后回头不见男友,心里又急又气,人潮川流不息从维维身边涌过,她像一颗渺小的石头,最后在自动贩卖机前驻足发呆。

突然背后伸出一只手,投下一个硬币,维维连忙低头让到一边。

砰一声,饮料掉下来,旁边的人拿起饮料递过来,她抬头一看,居然是佐海。

一见到他,本来还能忍住的眼泪立刻掉下来,维维带着哭腔,仍然不认输:“你不是不追的吗?怎幺又出现?”

佐海耸耸肩:“我是不想追,可是迷路了,不知道怎幺回酒店...”

维维气得一拳过去,却被佐海抱住,他轻轻说:“不知道为什幺,我转来转去,就是走不出妳身边。”

后来他们一起走过很多地方,那不是他们最后一次吵架,却是维维最后一次转身离开。

4.

我有很多与男生朋友的现任变成朋友的经验,有时候甚至和他们的现任交情更好,直到她们变成前任。我很欣赏维维,她坚强,有主见,敢争取,不怕表达自己的想法。这可能与从小父母离异有关,维维和祖父母住在一起,很早就想要有个自己的家庭,苦一点也没关係。

佐海不一样,他家环境还不错,唯一的姐姐大他好几岁,从小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。

没烦恼的人,总是长大得慢一点。

蜜月期过后,他们开始在旅行之外的日子吵架,通常是为了一些生活琐事,比如两个人出去吃饭,吃不完的维维就请服务员打包,佐海觉得没必要,反正他不吃隔夜菜,维维却认为把好好的食物倒掉太可惜。佐海平常下班喜欢打游戏,维维却觉得浪费时间,有时候还要花钱买装备,对她来说花钱在虚拟的玩意儿上简直不可思议。

有次维维郑重表示,希望男友能少抽一点烟,佐海被管得莫名其妙:「我又不在妳面前抽,有什幺关係?」

她沉默几分钟,忍不住反问:「如果我怀孕了,你也不戒菸吗?」

他吓了一大跳:「妳、妳怀孕了?!」

维维看见男友的反应,心里有些不舒服:「没有,我是说如果。」

「天啊,我差点没被妳吓死,」佐海呼出一口气,皱着眉:「下次拜託妳别开这种玩笑。」

「对你来说,我怀孕是一个玩笑吗?」维维很不满地质问男友。

「当然不是,」佐海觉得女友简直不可理喻:「妳看到我笑了吗?」

后来自然是一阵大吵。

这样的例子渐渐多了起来,维维与佐海都向我抱怨过,我很为难,总觉得万物都是一体两面的,没有所谓的全责;谁错谁对只在于立场的差别。

唯一可以确定的,是恋爱应该轻鬆愉快,争吵太多就表示不相配。

而喜欢与适合,是天差地远的两件事。

5.

维维与佐海分手的那一天,我们没有人觉得惊讶,像是一座活火山,经年累月隐隐冒出白烟,爆发只是迟早的事。

事情的起因是维维看不惯佐海的几个朋友,他们老来借些小钱,虽然金额不大,不还佐海也不介意,但她总觉得这些人摆明了佔男友便宜,于是不让他与这些人来往。佐海的金钱观念没维维紧张,又认为朋友有通财之义,女人家总是比较小心眼,所以根本没放在心上。

直到有次一个朋友来周转,维维连电话都不让佐海接,两个人激烈争吵,他抱怨她管得实在太多,她认为他根本没为两个人的以后打算。

「我们连现在都过不下去了,还谈什幺以后?」佐海丢下这句话,夺门而出,留下维维站在客厅中央痛哭。

这次换他转身离开。

我本来是佐海的朋友,虽然后来和维维走得比较近,他们分手后,佐海很大方地和我说,妳们继续来往没关係,现在她比我更需要妳。

我给他一个白眼:「我又不是普拿疼。」

奇怪的是,本来我也以为维维会像以前一样,三不五时打电话来诉苦,但这次她没有。不但没有电话简讯,连我主动找她,她也不回。

一对吵架的情侣,如果总是找同一个朋友诉苦,其实就是希望这个人能担任和事佬在中间传话,而现在维维一点音讯也没有,我想她是真的伤心了。

放弃的人,是无话可说的。

6.

之后的佐海也交过几个女朋友,恋情都很短,我也懒得去记那些女孩的名字;感觉她们每个都差不多,一样漂亮,一样安静,一样不管东管西。不知道是不是看得开,或只是没那幺喜欢。

有次佐海喝多了,没头没脑地问我:「妳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吗?」

不知道为什幺,没有名字,但我知道他指的是谁。

「我怎幺知道,你当我诸葛孔明啊!」

「我倒是知道。」

前几天,佐海下班回家,那是一个夏末的傍晚,路上的人匆匆忙忙,大概都急着找地方躲避黄昏的寂寞感。他过了街才发现忘了一份文件,带着点不耐烦又转回头去办公室拿,没想到一抬头,就看见维维站在不远的地方。

她瘦了些,本来及胸的长髮剪到肩膀上,显得年纪比记忆里更小一点。

维维看见他相当惊讶,不过很快恢复,对佐海笑了一下:「好巧,刚下班吗?」

「嗯,忘了一个东西,正要回办公室拿。」他也笑了笑。

话题似乎到这里就结束了,不是因为没有话讲,可能是因为想说得太多,不知道怎幺开口。

绿灯变换了好几次,两个人都没有动。

终于在渐渐消弭的阳光里,佐海对维维说:「现在回想,以前妳那些让人受不了的唠叨,令我快窒息的计较,不过只是一个看得比较远的人,早一点计画未来而已。」

维维愣住几秒,低下头:「不,是我给你太多压力,你想走也是情有可原的。」

佐海向前走了一步,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停住:「谢谢妳给过我们机会,尝试一起生活。」

她没有回答,指了指刚变绿的交通号誌:「快回去拿东西吧!再晚就要堵车了。」

佐海点点头,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,本来一步一步,渐渐加快了速度。

「佐海!」就在他刚刚好跨上对面的人行道,听见维维在背后叫了一声。照理说在车水马龙的下班时间,隔着那幺远,应该什幺都听不见,但这两个字偏偏就比所有喧嚣吵闹都响亮。

那是思念的声音。

「你还好吗?」维维将双手圈在嘴边,对着猛然转身的他大喊。

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,可佐海告诉我,那一刻维维在他心中,永远是第一次见面的样子。长长的直髮垂在胸前,眼睛笑得弯弯地,在盛夏的某天太阳底下,俏皮地揶揄被淋得满身饮料的他,故意卖一包超贵的卫生纸,只为了在他心里留一个深刻的印象。

佐海的眼角有点湿,但他想,好在天色已暗,维维看不见。

他点点头,一边拿着公事包,一边用力向旧爱挥舞,好像手臂摆得越用力,就越不辜负曾经相爱的日子。

你也有深爱过的人吧!说不定还曾约定有天要一起去远方,后来发现手牵手在客厅转一圈就很好。那个让你放下雄心壮志,甘于平凡的他,后来却使你明白,喜欢和适合原来没那幺简单。

你会不会也在天暗未暗的时刻想起一个名字,不知道他现在身边是谁,过得怎幺样。

而你,你还好吗?